手背 作者:作者:亿本正经
    分卷阅读亿本正经(6)
    季小姐睡不着么?
    他的声音突然闯进耳朵,季长善原以为他已经陷入安眠。
    她打算装睡,但是彭朗坐起身直接对上了她张开的眼,睡不着吧你。
    季长善嗯了一声。
    要不要看夜景?
    现在?再躺一会儿说不定就睡着了,季长善不想跟他出去吹冷风,况且郊外黑灯瞎火,哪里有夜景。
    彭朗点一点头,拉开床头柜抽屉,从一堆钞票中摸到只遥控器。
    季长善侧眼注意着他的举动,只听滴滴两声,天花板上的长方形木块骤然轰隆隆向上推移。她愣了会儿神,一扇阔大的天窗逐渐显露,月影倾泻而下,淌了满床细细碎碎的银光。
    郊外能看见星星,后半夜的月亮是下弦月。
    她长发和顺地散着,从枕面漫到被单,月亮拂墨似的黑亮。
    脸庞默默浸润于月光,皮肤纹理细腻,越发显光洁。
    她的眼睛也很好看。
    彭朗的目光长久地流转在季长善面孔上,力度很轻,像蜻蜓点水一般,从这里滑向那里,甚至不足以让她察觉。
    我小时候才会看月亮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喃喃了什么。
    彭朗借月光找出手电笔,朝广袤的空中投去一线蓝光,今天也可以看星星。
    他胳膊肘撑在床边,蓝线偏向北部,春季七八点钟观北斗七星,斗柄应当指东,现在过了零时,斗柄似乎指向南方。季长善的眼睛追随蓝点,彭朗说玉衡星最亮,天权星极暗淡,其他星星差不多光泽。
    彭朗找起狮子座,季长善的眼波渐偏移,他肩头淋着皎洁白光,眉高鼻挺,桃花眼微仰着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解世界难题。
    杜凯说那Bentley看着确实不错,斯文败类极了。
    季长善不得不承认,面前这位先生长得很好,即使她并非外貌协会。
    找到了。他说。
    季长善重新瞥向天窗。
    反正也是失眠,观星赏月兴许才不浪费光阴。
    10. 山药 他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    昨晚几点睡着的,季长善猜不清楚,做了几个梦,醒来时忘得一干二净。
    稍微翻动身子,骨头散了架似的疼。
    常年忙于工作而缺乏运动,昨天受了一上午女子防身术训练,大量乳酸堆积在相关部位,无情嘲笑季长善无法一口气练成个铁血女兵。她深感人类躯体存在无限的局限性,下一刻偏又不信邪,像往常一样利落起床,坐起来的瞬间恨不得把腰腹卸了。
    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啦哗啦淌着水。彭朗醒得早,他离开地铺去洗漱时蹭出细微的响,季长善在梦里听见那动静,用了三秒睁开沉重的睡眼。
    银白的月光留痕眼前,季长善不知彭朗同她看了多久星月,印象里是她先合眼的。夜晚自有魅惑人心的力量,她也几乎从未看过一块完整的月亮。季长善兀自坐了一会儿,捋顺脸边长发,下了床。
    晨阳透过窗帘的边缘渗进屋子,墙面晕染参差不齐的光影,她拉开窗帘,强烈的阳光扑面而来,一扫月影勾出的感性。
    季长善绑起黑发,彭朗擦着面孔从里间现出身影。
    他发际线还沾几粒水珠,那双眼睛失掉了月光重归晦暗。
    醒得挺早。
    彭总醒得更早。
    两人缄口不谈昨夜的星星和月亮,收拾妥帖下楼吃早饭。
    彭家的楼梯很宽敞,季长善与彭朗并肩走,每迈一级台阶,大腿根儿酸疼得连带小腿都发软。
    彭朗问她昨天睡得好吗,季长善分神回答,没留意还剩最后一级台阶,腿软得差点踩空。身边人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她的胳膊让季长善不至于跌倒。彭家的阿姨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季长善还心有余悸,正要道谢,阿姨哎呀一声,端着盘法式早点叮叮当当地凑过来,关切询问季小姐有无受伤。
    连脚踝都没来得及弯曲就被彭朗拎了起来,她哪里有机会受伤。
    季长善请阿姨不用担心,昨天运动了一下,腿酸而已。
    腿酸呀阿姨的眼光在季长善和彭朗之间兜圈,脸上露出过分慈祥的笑容,正是好时候啊。说完,同新婚夫妻点一点头,端太太的早餐盘稳步朝二楼去。
    季长善反应过来阿姨什么意思,心里发烫,瞅了眼彭朗的表情,他像没听懂似的向前迈步。到底是她思想龌龊,还是他意外地单纯?季长善陷入自我怀疑,跟在彭朗身后,眼睛四处晃着缓解几分尴尬。
    他走了四五步,忽而向后望。不知彭朗有何贵干,季长善摆正脸庞,用平静的目光问他怎么了。
    季小姐做什么运动?
    他是不是反射弧绕地球两周?
    季长善答女子防身术。
    彭朗哦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,边走边说:运动太辛苦了,季小姐多吃点儿早饭,好好补补。他的声音只允许两个人听到,像裹着若有似无的笑。
    顿时,季长善心底烧起来。
    相由心生,他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    那不正经的人十分悠闲地坐到餐桌边,这时间彭诉仁早吃完了饭去田间散步,餐厅就彭朗和季长善相对着吃饭。
    彭家的早餐分两拨儿,石渐青吃现烤的可颂或巧克力面包,配上咖啡与橙汁,由阿姨端到卧室,拿张红木小桌垫着在床上慢用;彭诉仁爱吃中式小炒和炖汤,每天清晨到院子里摘点沾露水的果蔬,叫厨子和着些不应季却特想吃的食材烹制了摆上餐桌,对着早间新闻下饭。
    厨师来问小彭总和季小姐吃哪种,彭朗答中餐。
    季长善平常啃两口三明治喝杯黑咖啡就算了事,来彭家也不想麻烦,请对方上了盘面包咖啡,三下五除二吃完,彭朗才刚喝掉一小碗山药排骨汤。
    季小姐赶时间么?
    照您的速度,我想赶也赶不上。
    彭朗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节奏,仍旧吃一口菜咀嚼三十次,咽好了复开口:健康的用餐时间是四十五分钟。你要不要来碗山药排骨汤?挺好喝的。
    我山药过敏。
    季长善瞥着他手边的空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    彭朗点头,那我替你多喝点儿。说着又盛一碗山药排骨汤。
    季长善差点被他气笑,为的是这人又得延长吃饭时间,而非旁人对她山药过敏无动于衷。
    这世界上,也许只有季长善和诊治医生知道她山药过敏。
    她去拿户口本的那天晚上,季晓芸过生日,在家做了六菜一汤,熬的山药排骨汤。
    她妹妹姜长乐挪开西红柿炒鸡蛋,净把大鱼大肉往她面前推,兴许觉得硬菜适合招待人;山药排骨汤端上来,也首先盛了一碗搁到她手边。季长善同妹妹道谢,季晓芸嚼着拍黄瓜,横眉冷对:出去混几年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。
    季长善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,五六分钟吃了小半碗饭。
    季晓芸不断给姜长乐布菜,鱼虾和西红柿炒鸡蛋堆叠碗中,像座小山。姜长乐直说够了够了,吃不下,季晓芸生怕有人跟小女儿抢似的,干脆把季长善落筷最多的那盘鱼拖到姜长乐面前,你爱吃鱼,多吃。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,季长善很想笑。
    她根本不爱吃海鲜,多夹几筷子酱焖黄花鱼不过出于近在眼前特方便。
    季晓芸不知道她过去最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,也不记得她一吃山药就满胳膊起荨麻疹,严重的时候甚至呼吸困难。
    其实也怪不了那家人。
    季长善生下来没几天就被送到奶奶家寄养,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直接去住校,两周回趟家,上了初高中降为每月一次。她学习挺拔尖儿,中间连蹦两级,十六岁考大学,海城理科状元,考到绛城来。大学寒暑假基本都留校打工,攒学费生活费,大四那年的除夕回了趟家,席间掀了满桌年夜饭,从此不入家门半步。二十八年人生,仔细算算,统共没见过那家人几面。
    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。
    何必指望陌生人了解喜好,记住过敏原?
    季长善坐在彭朗对面,平和地等他吃完饭,期间在脑海中复习女子防身术的招式。
    彭朗领她跟父母打招呼告辞,石渐青露面微笑一下便去藏室选下周沙龙的展画;彭诉仁在田间搓着老手,指甲缝镶嵌新鲜的泥土,要求小夫妻每周都回家看看,顺便催生农民的曾孙。
    季长善笑得跟结婚证上一样假,彭朗揽住她的肩膀,波澜不惊道:正在努力中。
    彭诉仁满意他儿子的态度,挥挥手让小夫妻该忙忙去。
    季长善和彭朗下到地库,上了车,犹豫片刻还是提出合理预测:彭总这回说正在努力中,努力来努力去,没有结果,下次该说谁有问题?
    季小姐考虑得真长远。他递过一件外套,叫季长善盖着补会儿觉,昨天睡得太晚。
    季长善确实有些困,也不想感冒,于是接过衣服盖好,您的父亲,到时候您自己骗。
    彭朗答应下来,打火发车,下回涉及双人运动的事儿,我提前跟季小姐知会。
    斜眼瞅那不正经的一眼,季长善把他外套拉高至下巴颏,一阵很淡的烟草味儿溜进鼻腔,并不难闻,反倒舒缓神经。季长善眨眼的速度逐渐放慢,眼皮将合未合的刹那,想起来还没跟他说谢谢。
    谢他递来的外套。
    季长善恢复清醒。这几天跟他混在一起领证吃饭学油画,昨天晚上还看什么星星月亮,她都要忘了自己与彭朗不相熟。车子已经开出去十五分钟,季长善突然冒出一句谢谢,彭朗一点儿没奇怪身边的女人在谢什么,还回了句不客气。
    他们约在下周二飞海城办户口迁移,当天去当天回,季长善这些年从不在海城过夜,逢年关到婶婶家坐一会儿就回绛城。她不爱那里海风的咸味儿,一草一木全不值得留恋。彭朗原本打算在海城待几天,海边和小岛都很适合垂钓。
    前些天,他和房客一同乘游艇到边界海钓鱼,钓八十米深水鱼,二三十斤重,抵抗这些大鱼的挣扎需要大把力气。他快速转动鱼轮,心脏随之剧烈跃动,撂下鱼竿,彭朗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,几乎震耳欲聋。他决心从此不再海钓。
    彭朗和季长善在派出所门口分别,刚坐游船登上小岛,孙总来了电话,说他太太和老姐妹组团去海宁买貂了,今晚可以安排饭局畅谈合作。
    红果的生意自然比钓一夜鱼重要。
    彭朗买了张机票,晚上八点抵达绛城一东北菜馆。孙总的太太是东北人,多年投喂炸平菇鸡架子酸菜炖粉条子,已经让丈夫舍弃本土口味。孙总的乡音所剩无多,张口就是大碴子味儿,他唯二还像祖辈的地方只有精打细算和保守主义。
    朗郁的报价着实略超预算,孙总抽着烟,眉头紧锁,脸上一副中年人的苦闷。
    老弟,咱都是敞亮人,哥跟你实话实说,远方的报价那叫一个漂亮,搁谁谁不心动。也是时运不济,去年倒了八百辈子血霉,碰上那俩货。咱就是说,但凡兜里有俩子儿,也不至于搁这儿跟你磨磨唧唧。
    经典哭穷桥段代表的确有戏,否则直接去和远方签单得了。
    彭朗为孙总续上一支烟,包房中烟气弥漫,谁都看得清谁的面孔。
    11. 奔头 我是她先生,请问您哪位?
    傍晚抵达绛城,季长善直接约了红果的项目负责人吃饭。老李混迹商场多年,十足老油条,饭桌上慈眉善目打着哈哈,天花乱坠地夸远方产品好价格优,将来上市不愁没市场,可是季长善一要准话,老李就连重复几遍很有希望。
    季长善算看出来红果把远方当备胎,眼下客客气气的,如果啃不下朗郁就回头找远方,里子面子全了,后路也有。她脑海中冒出彭朗的面孔,这人轻描淡写地断言远方没戏。季长善伸筷子夹了两口牛蹄筋,嚼得很用劲儿。
    她开了瓶青花郎,五十三度,老李眉开眼笑,点着头说不用客气。季长善一杯一杯敬他,灌了老李大半瓶酒,他喝嗨了,口风依然很紧,绝不倾吐朗郁那方的态度。季长善为老李倒上最后一杯酒,不管成与不成,都辛苦您来回跑了。
    不辛苦哇!老李摆着手,双颊醺红,眉飞色舞过后愣了会儿神,咱们都是给老板娘卖命。卖了换貂儿,换爱马仕,咱跟着分点儿铁锅炖豆角,生活也有奔头。
    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季长善送走老李,在马路边就给金有意发起微信。
    金有意是季长善的大学同学,两人都学市场营销,多年来靠发财理想彼此鞭策,维持一段多数时间各自搞钱,逢年过节短暂相聚的革命友谊。
    大学期间,季长善打无数份工,从助教到家教,从翻译英文稿件到路边发宣传单,凡是合法正当的钱财都想收入囊中,颇有李世民当年网罗天下英雄之贪婪。毕业那年的秋招,季长善考虑外企工资高,职比三家,最终进入远方做销售管培生。金有意不像季长善那样独立于家庭之外,因此从容许多。她念大学的时候,只逢寒暑假到爱马仕专柜干实习,研究生出国镀金,学了个奢侈品管理,回国后依旧坚定不移地为爱马仕销售岗尽忠。
    用金有意本人的话来说:只有实打实摸着那些鳄鱼皮鸵鸟皮,格楞楞的触感、顺滑的油感,皮革的暗香悄然涌动,你才能听见生命最原始的悸动。
    鳄鱼和鸵鸟确实属于原始生命,真正令季长善感到世界荒谬的是,金有意凭借类似的说辞蛊惑了数以万计的有钱人或者透支人。金有意入职爱马仕六年,论业绩绛城名列前茅,年初转到全国最大的店铺干资深销售代表,已经基本实现轻奢自由。
    季长善问金有意,有钱人一般喜欢什么样的包。她列了一堆珍稀皮质的限量款铂金包凯莉包,季长善礼貌问价,对方回复:别想了宝贝儿,倾家荡产。
    金有意一直管她叫宝贝儿,即使季长善抗争多年,对方也翘着红唇答应好的好的,下次开口依旧我最亲爱的宝贝儿。
    季长善早懒得纠正称呼,眼下面对包治孙总太太无望,满脑子都是此路不通,得赶快找找别的法子。
    金有意难得逮着机会跟季长善谈奢侈品,表达欲旺盛:有钱人算是活明白了。生活的奔头,就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四月来了只凯莉25,金扣蓝皮,孔雀羽,我们店大V眼都不眨直接订金。人也长得不错,顶级斯文败类。
    季长善粗略扫了一眼,斯文败类四个字过分显眼。
    最近这词儿出没频率太高,但凡看见了听见了,眼前就浮现彭朗的那双桃花眼。
    她打了辆专车回西瓦台,司机也戴副眼镜,不过像高中教导主任。
    季长善在小区门口下了车,晚风已有二十度。她走了几步,前路树影昏黑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刚才陪老李喝了小半瓶白酒,季长善陷入微醺状态,脸皮倒是不烫,身子比平常放松一点儿,步伐也慢许多。
    金有意对奢侈品的狂热,季长善并不理解,但是她有一点没说错:生活的奔头,就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季长善掏出手机,瞅了眼账户余额,买房的首付遥遥无期,假如没把那一百零一万甩给季晓芸,假如顺利和红果签单升职加薪,再攒个一年半载也就够了。
    手机屏幕逐渐暗淡下去,映出一双疲乏的眼。
    风停树静,天边几只乌鸦晦气地叫。
    季长善从来不自怜。
    她加快脚步,三步并作两步走,到了公寓楼底下,陈月疏的身影让季长善误以为自己眼花。
    你来干什么?
    你不来找我,只好我来找你了。陈月疏笑一笑,像他们从无龃龉,长善,我很想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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